紊乱的波纹如同实质的绞肉机贴近,沉重的机械轰鸣声已经压迫到了眼前。

咔嗒。咔嗒。

履带碾压着淤泥里的残骨,发出一阵干涩死板的碎裂音。声音在前方三丈外的水洼边缘停住了。

浓烈刺鼻的机油味,硬生生盖过了深渊水毒原有的腥臭。死水表面被沉重的机械震动激起一层泛着微光的油渍涟漪。

一个庞大的黑影碾碎了散乱的红光网格。

这是铁卫营统领,尉迟钢。他的左半边身子还保留着常人暗沉的皮肉,但右半边却已被粗糙、厚重的黄铜与玄铁构件彻底替换。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右眼,眼眶里没有眼球,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布满锯齿状金属血丝的古神晶核。灰色的乱码在晶核表面高频闪烁,像某种在血管里爬行的寄生虫。

他身后,十二具被强行接驳在履带底盘上的半机械死士一字排开。黑洞洞的高压火铳垂向地面,阵纹边缘散发着致命的高热。

阴影里,几个侥幸没在乱频光网中溶解的流亡散修被逼得退无可退。

“大爷……上差!”领头的一个跛脚老头扑通一声跪在及膝深的烂泥里,双手哆嗦着高举起一个沾满黑泥的布袋,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又尖又细,“我们有香火珠!没敢夹带一丁点脏东西,全用来孝敬诸位军爷,权当买条生路……”

布袋口散开,掉出几枚劣质的香火珠,砸在烂泥里发出闷响。

尉迟钢没有低头看他。

统领右肩的机械接缝处,正往外渗着浑浊的淡黄色组织液。黄铜齿轮在皮肉里强行扭转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摩擦声。融合义肢带来的机械排异剧痛,让尉迟钢左脸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。

“军爷,咱们也是被深渊里的虫子赶过来的,只要……”

跛脚老头还想往前爬,企图将布袋塞过去。

尉迟钢痉挛的嘴角扯了一下,毫无预兆地抬起了那条纯金属的右臂。

没有蓄力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纯粹的高维物理碾压。

“砰——”

一声沉闷的爆响。巨大的金属拳头带着风压直接砸在老头的头顶。

头骨连同胸腔,在顷刻间像熟透的番茄一样炸碎开来。余势不减的铁拳直接砸进烂泥,生生将大半个身子捣成了一滩与泥水混合的肉糜。几枚劣质香火珠也在金属重压下崩碎成灰。

黑红的血水溅在尉迟钢冰冷的金属靴面上。

“血肉会撒谎,但金属与乱码的碰撞,只认灰飞烟灭。”

尉迟钢喉咙里发出一串刺耳的金属轰鸣声,代替了人类的回答。

这是铁卫营的逻辑。不听解释,不接受谈判,用绝对的物理暴虐封死一切交涉的退路。这也是他唯一能用来转移神经排异剧痛的方式。

剩下的散修吓得肝胆俱裂,转身手脚并用地往枯骨林深处爬去。

尉迟钢根本没有追击的兴趣。那枚闪烁的晶核义眼微微转动,他漠然抬起仅剩的左手,手心向下,重重一压。

十二具半机械铁卫背部的厚重装甲同时弹开。

一排排刻印着高危引爆阵纹的弹头缓缓升起。

不计成本的火力洗地。尉迟钢完全抛弃了精确定位,直接下达了用暴力碾碎这片区域所有死角的指令。

三丈外的化石肋骨背面。

李长生死死贴着冰冷的岩壁,眼底灰色的乱码几乎要将眼球撑爆。

他能清晰地看到,尉迟钢右眼的晶核正释放出两层完全不同的扫描波段。一层锁定热能与物理实体,另一层则是高维的法则探测。

完全无死角的双重绝杀扫描。之前企图依靠视觉盲区躲避的盘算,在此刻变成了绝境。

“贴死石壁,憋气。”李长生压低声音,左手死死捏住陆长庚的后颈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
他强行拉高了窃天体的运转极限,右眼溢出的黑血顺着鼻翼流进嘴角,感官剥夺的先兆再次袭来,右耳的听觉开始迅速衰退。右臂上新长出的黑色鳞片在极限微操下寸寸崩裂,渗出刺鼻的水毒。他利用微调自身散发的乱码频率,死死盖住三人身上的纯净波动,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堆没有生命的深渊残渣。

空间被压缩到了连呼吸都成了奢望的地步。陆长庚下身已经湿透,尿骚味混合着水毒的恶臭在死角里弥漫。

“刺啦。”

极其轻微,却致命的一声异响。

一直笼罩着三人的残破纸伞,在双重高压的绞杀下,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。伞面上被强行扯开了一道指节长的实质性裂纹,原本流转的微光瞬间漏散了一丝。

幽若微本来就半透明的灵体,在这一刻急剧闪烁,仿佛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。

一旦微光彻底破碎,哪怕李长生再怎么微调代码,那股纯净气机也会瞬间引来外面的高爆弹头。

幽若微垂下眼睫,看着伞柄上迅速蔓延的裂痕。她什么也没说,苍白的手指猛地握紧伞骨。

死角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

体内的怨气与仅存的本源开始逆流。她打算直接切断自己维系了万年的因果,引爆这具残魂,用灵体坍塌产生的绝对物理真空,替李长生在这张死网里强行炸开一条生路。

就在纯净之力即将暴走的前一瞬,一只冰冷的手重重按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
力道极大,带着不容抗拒的暴戾。

“收回去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,他盯着掩体外快速逼近的红光,连头都没回,“以你的命算我账上,轮不到你做主。”

幽若微灵体微微一僵。

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,硬生生通过代码的物理倒转,将她逆流的本源按死在了灵体深处,不留一丝反驳的余地。

时间已经不允许任何争执。

外面的金属履带碾动声再次响起,猩红的扫描波段像一把梳子,贴着烂泥,将沿途的水洼直接蒸发出阵阵白烟。波段一寸寸刮向三人藏身的死角边缘。

距离暴露只剩最后两息。

李长生左手松开陆长庚的脖子,顺势在身侧的泥水里摸索。

指尖碰到了一截沉入淤泥不久的死人腿骨。这是刚才那个散修被轰碎后溅落过来的残骸。

他咬紧后槽牙,强行从快要枯竭的心脉里逼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之力,顺着指尖,死死钉入那截死人骨骸的深处。

“等死光偏转的瞬间,缩骨。”李长生低声丢下一句。

在密集的扫描波段即将扫过掩体边缘的刹那,李长生手腕猛地发力。

那块注了纯净之力的断骨贴着泥水表面,以极其隐蔽的角度,向着左前方七丈外的一片废弃石林飞抛而出。

断骨落入淤泥的瞬间,表面附着的水毒与内部的纯净之力发生剧烈冲撞。

在尉迟钢右眼的晶核视界里,左前方的黑暗中,突然爆开了一团短暂却极度刺眼的“高危违规”信号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尉迟钢因为排异而抽搐的脖颈猛地扭向左侧。晶核内的乱码疯狂汇聚,锁定了那团突如其来的高亮区域。十二具铁卫背部的火控阵纹也随之偏转,厚重的重装火铳齐刷刷地指向了石林方向。

火力焦点被成功引开了。

死角上方的压迫感短暂地松懈了一瞬。

半秒。

李长生只指望这争取来的半秒钟,能让即将贴脸的扫描波段越过掩体。

但他低估了天庭底层算法对“纯净”判定的冷血与精密。

断骨上的纯净之力在与水毒接触的瞬间便被消耗殆尽。仅仅半秒后,尉迟钢眼眶里的晶核闪烁频率骤降。

没有持续的心跳反馈,没有符合活体的代码逻辑链。

底层的机械判定机制瞬间给出了结论:诱饵误报,物理伪装。

“咔!”

尉迟钢的脖子以一种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扭曲角度,瞬间弹回了原位。

晶核义眼重新校准目标。

原本偏向左侧的猩红死光如同实质的金属鞭子,猛地横扫而回,直接切穿了化石肋骨外侧的遮蔽,笔直地扎进了死角最深处的阴影。

光线没有温度,却带着足以让灵魂冻结的高维法则压迫感。

死角里,陆长庚正按照李长生的吩咐,死死捂着嘴试图往石壁的凹陷里挤。但极度的恐惧让他的身体完全僵硬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泥水里,退无可退。

红色的扫描死光撕开阴影,不偏不倚,直直地贴上了陆长庚满是冷汗的额头。

光晕将他眼白外翻、下颌骨剧烈打颤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。

“滴——”

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清脆电子音,在充满机油味与血腥味的死角里,清晰地响了起来。

这是致命火控系统锁定的前兆。

外面的十二具半机械铁卫重新掉转了枪口,高爆弹药阵纹彻底锁死了这个狭小的坐标,倒数滴答声在烂泥上方冷酷地回荡。

全覆盖的轰炸,一触即发。